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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濛》影評:走進台灣白色恐怖的迷霧,看見人性的微光
《大濛》影評:走進台灣白色恐怖的迷霧,看見人性的微光

《大濛》影評:走進台灣白色恐怖的迷霧,看見人性的微光

走進《大濛》的迷霧之中:一部令我久久不能忘懷的台灣電影

一直以來,我在香港其實甚少觀看台灣電影。倒不是抗拒,只是印象中的台灣電影,大多偏向描寫本土歷史、社會處境,或者帶著較濃厚的文藝氣息,與一般香港主流商業電影的節奏和敘事方式頗不相同。回想近十多年,真正令我留下較深印象的,似乎也不過《黑金》、《那些年,我們一起追的女孩》以及《不能說的秘密》這幾部而已。

因一個推薦,走進戲院

今次會入場看《大濛》,其實是因為妹妹的推薦。她任教多年,平日對主流港產片興趣不大,反而較留意一些有文化厚度與歷史關懷的作品。她最近大力向我推薦這部台語電影,還說如果我對台灣戒嚴時期、白色恐怖的歷史題材有興趣,《大濛》絕對不容錯過。

她更特別提到,此片奪得第62屆金馬獎四項大獎,故事結尾尤其動人,絕非一般主流電影可比。於是,上星期四下午趁著比較清閒,我便走進戲院,看看這部口碑頗佳的台灣電影。

迷霧中的旅程

《大濛》以台灣白色恐怖時期為背景,描寫民國四十年代台灣百姓的生活樣態與社會風氣。故事講述十五歲的嘉義農家少女阿月,在得知哥哥育雲被槍決後,決定獨自北上尋找姐姐阿霞,希望與姐姐一同前往認屍。

在這段路途之中,阿月認識了外省車伕趙公道,兩人由偶然相遇,到後來互相幫助、彼此扶持,慢慢交織出一段難以言喻的情誼。

我不想在這裡劇透太多,因為這部戲確實值得親自入場觀看,讓情緒一點一滴慢慢滲進心底。若只用一句話來形容,看完之後,我的感覺就是:這真是一部非常高水準的電影。

一隻手錶,貫穿整部電影的靈魂

片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場面有好幾個。故事開首,哥哥送給阿月一隻手錶,並對她說,若身處苦困時,可以把手錶轉快,試想像一年後、兩年後、五年後、十年後,我們會變成怎樣。那是一種很溫柔、卻又很哀傷的說法——當現實太沉重時,便用想像未來的美好,來沖淡眼前的苦況。

那隻手錶,從那一刻開始,便不再只是一件物件,而像是一種寄託,一種精神上的支撐,也成為整部電影中最重要的象徵之一。

趙公道:不是壞人,只是一個亂世中的小人物

趙公道這個角色寫得很有層次。他一開始雖然曾從綁匪手上救下阿月,但後來卻又與其他收購販子串通,故意壓低哥哥手錶的價錢;拿到錢之後,甚至帶阿月到賭檯下注,結果把錢輸得精光。若只看表面,他似乎並不是甚麼正人君子。

然而,隨著故事推進,觀眾會慢慢明白,他根本不是甚麼壞人。他只是一個活在亂世中的小人物,帶著市井氣,也帶著自己的難處與傷痕。與阿月偶然相逢之後,他一步一步幫助她尋到姐姐,也一步一步讓觀眾看見,在一個黑暗年代裡,最難得的其實不是甚麼英雄,而是一個人還願不願意保留心中那一點善意。

我尤其記得一幕:趙公道要去執行刺殺行動之前,因為不想阿月受牽連,故意叫她留在市集,去看小販炸油條,還說自己很快便會回來。這句話當時聽來像是很平常的一句安撫,但到了電影結尾再次出現時,竟有一種令人心碎的力量。

這部戲真正想說的,不只是「認屍」

若單從表面來看,《大濛》的主線似乎是兩姊妹要領回哥哥的遺體。但在我看來,這並不是電影最重要的地方。領回哥哥遺體,某程度上只是情節推進的一個結果;電影真正想帶領觀眾去看的,是在那個黑暗、壓迫、充滿恐懼的年代裡,一群微不足道的小人物,如何仍然努力保存自己作為「人」的基本光亮。

片中不少小角色,都令我非常有感觸。像是願意借錢給阿霞的歌舞團團長,又或者醫科大學裡熱心協助兩姊妹領回哥哥遺體、卻沒有藉機收取高昂費用的女助理。這些人都不是甚麼翻雲覆雨的大人物,卻偏偏正是這些微小而真誠的善意,令整部電影不致陷入完全的絕望。

也正因如此,我更加相信,即使人民生活在戒嚴時期,即使周圍一切都瀰漫著壓抑與恐懼,人依然有能力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去幫助別人,依然不會完全失去最基本的人性。

「兩滴水」與白霧:電影最詩意的一層

電影裡另一條令我印象極深的線索,是「兩滴水」——阿水與阿迷的故事。這部分不單只是一個意象,更像是一則獻給所有政治受難者與其家屬的寓言。

哥哥雖然身故,如阿迷(霧)一般未能如願滋潤大地,但那些逝去的生命與靈魂,最終卻化成了那個時代的白霧,成為別人眼中的一種風景,也成為倖存者永遠不會忘記的記憶。這種寫法十分詩意,也讓整部電影多了一層更深沉、更耐人尋味的靈魂。

最動人的,還是最後那一幕

刺殺行動失敗後,趙公道被拘捕。當時阿月以為,他大概會像自己的哥哥一樣,最終難逃一死。可是電影並沒有停留在這個最直白的悲劇位置,而是將時間一口氣推到半個世紀之後。

阿月與姐姐後來的人生,並沒有完全被黑暗吞噬,她們都活了下來,也各自走過了往後的歲月。而最令我久久不能平靜的,正是電影最後那一幕。

已到現代,阿月到台北醫院覆診,忽然聽到廣播叫出「趙公道」這個名字。她循聲望去,眼前的人,早已不是當年那位踩著三輪車的年輕車伕,而是一位與她一樣、已步入花甲之年的老人。那一瞬間,五十年前的記憶彷彿一下子全都回來了。

阿月因為被催促進入診症室,只能對他說一句:

你等我一條油條的時間,我便回來……

結果,趙公道並沒有等她。

他只是把手上戴著的一隻舊手錶除下來,敲門交給護士,託她轉交給阿月,然後便靜靜離開醫院,不辭而別。

這一幕,實在看得我非常感動,幾乎熱淚盈眶。平日我看電影,其實很少會流淚,但《大濛》這個結尾,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後勁。它沒有刻意煽情,也沒有把悲劇渲染得聲嘶力竭,反而正因為寫得克制,才更加令人心酸。

那種相隔半世紀後才得以重逢,卻又未能真正坐下來好好說一句話的遺憾,實在教人難以釋懷。

而那隻手錶,也像是把整段歲月重新遞還給阿月。它是否當年哥哥送給她的那一隻,電影沒有明說,但我想這也未必最重要。重要的是,它承載著一段被時代吞噬的青春,也承載著一份經年不散、卻始終未能說出口的情感。這種含蓄而悠長的遺憾之美,我相信正是導演刻意留下來給觀眾慢慢咀嚼的地方,也是整部電影最攝人心魄之處。

看完之後,心情久久未能平復

《大濛》不是一部看完就能立刻放下的電影。它的情緒不是一下子猛烈撞擊你,而是像霧一樣,慢慢滲入心底。直到今天,相隔已一星期,那結尾所帶來的蕩氣迴腸之感,仍然時不時浮現在我腦海裡。

它讓我看見歷史的黑暗,也讓我看見人性的微光;它沒有大聲控訴,卻比許多高聲吶喊的作品更有力量。若要我用一句話去總結,《大濛》是一部在迷霧深處仍然能夠照見人心的作品。

這樣的電影,確實難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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